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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p hop文化的美學

從貧民區生活到流行時尚帝國
hip hop文化的美學

大概再沒有那一種流行文化,如此全面地從生活的最底限裡出發,來自一種身心的需求,一種作為生存下去的吶喊方式。Hip hop文化的迷人之處就在於此。在台灣的「西方」視野裡,多半是以歐美白人文化為主流,若不是90年代初期,三個從L.A.回來的男孩子(L.A. Boys)將炫目的街舞與饒舌樂帶進台灣流行音樂之中,或許在台灣對所謂hip hop認識的開始還要更晚。


如果沒有親身接近北美的流行文化,不會理解hip hop在整個青少年次文化領域裡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它的全面性與跨界程度,只得以一種整體的生活美學觀視之,其所影響的層面不僅是聲音的、身體的,還包括語言的和視覺藝術。這對於我們以往談藝術文化,專精地只限於某一「視覺」領域、「聽覺」領域而言,是不可思議的複雜與深刻,hip hop對於任何一個文化領域的人來說,真正地每接觸它一次就是一次eye opener(至少對於一個東方文化背景的人來說是如此,因為在北美成長的孩子,如我十六歲的姪女,只會告訴我:誰不是這樣? That’s nothing!)。
仔細想想hip hop文化在我們生活中滲透到了什麼程度?每個人身邊或許都有幾個年輕朋友們狂迷NBA,小夥子在街上穿著鬆垮垮像布袋一樣的衣服、戴著棒球帽、頭巾也見怪不怪,或者,滑板族聚集在公園裡較量著,他們的步伐up and down、up and down、像腳上裝了打節奏的機器一樣。這些情景其實也都呼應著北美當下的青少年流行文化的景況,在我居住的這個北美西北海岸邊緣城市裡(溫哥華,幾乎沒有黑人),hip hop是強勢文化,不只是白人青少年讚頌擁抱饒舌音樂,非白人的亞裔少年族群(特別是幫派)也是以hip hop文化作為彼此認同的方式,特別是一種獨有的說話方式,音樂上,他們不屑rock ‘n’ roll,而是聽rap;電視一打開,音樂影片頻道八成以上放的是饒舌樂。除此之外,舞廳裡最受歡迎的樂風非hip hop莫屬,霸佔著每個星期五、星期六的黃金時段,其他就算現在蔚為熱潮的house、techno都還要靠邊站。Punk(龐克),這個和hip hop差不多同時期掘起的白人音樂文化,僅管還雄據一方,但卻打不進非白人族裔青少年的心目中,作為搖滾樂的一支,其影響層面仍然不像hip hop在生活中如此徹底。
這個熱潮已經到了什麼樣的程度?舊金山前衛藝術中心Yerba Buena Center for the Arts正舉辦完一檔名為「Hip Hop Nation」的主題展出,其中以視覺藝術展覽、表演、音樂活動、影片等不同方式,介紹灣區hip hop文化的輪廓,這個結合了音樂研究者、藝術研究者所策劃出來的活動,表達出了主流藝術觀點已經將這個潮流視為一種不可忽視的文化現象,更重要的意義在於一個美術殿堂端出這樣的展覽內容,也表示著它的美學效應正在同時向上和向下擴散。
來自貧窮與壓抑的聲音—唸唱(MCing)、DJ、霹靂舞(breakdancing)、塗鴉(graffiti)
為什麼一開始就說hip hop這種文化來自生活的最底限?這要將時空拉到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紐約的布朗克斯(Bronx)—hip hop的蘊育之地,聚集的是非裔和中南美裔美國人,那裡是紐約市政底下、白人中產階級眼中的膿瘤之地、貧窮籠罩之處,年輕人在沒有經濟能力與不受社會重視之下,用一種土法練鋼的方式尋求發洩和娛樂的管道。雖然hip hop文化的源起可以探究更深層的面向與音樂脈絡的發展,但就一個大環境來看,似乎可以簡單說是這樣子開始的:一群毛頭小子,買不起樂器玩音樂,沒有錢到娛樂場所,於是就拿著家裡的老唱盤、老唱片,手提音響,到附近的街角、公園、學校、公共場所、舞吧裡,把音量開大,就這樣開始了紐約最早的hip hop音響團(sound system),手腳俐落又有sense的人逐漸開始受到歡迎,每次野台一上,就群聚了一幫子年輕人像樂迷一樣追隨著(來自一種幫派的雛型)。就這樣,開始發展出今日我們所認識hip hop的三大元素:唸唱(MCing)、DJ、霹靂舞(breakdancing)。
我們今天所熟知的饒舌樂(rap)是唸唱裡一個重要部份。要的是語言的衝擊力和幫派式的俚俗粗話所形成的一種特殊傳達方式,麥克風手(MC)的樂器就是手上的麥克風和他能夠流暢唸唱對答的能力。而如果對hip hop文化不陌生的話,Kool Herc是個響噹噹的大老級人物,他來自牙買加家庭,自然把家鄉的音響團傳統帶到紐約,搜出各式各樣的唱片,運用曲子裡的節奏碎拍做變化,將它們銜接得像一首首新的曲子一樣,從唱盤開始的DJ文化在這裡更加地開展起來(特別是那種刮唱片、接歌的技巧)—很像是視覺藝術領域裡60年代末期義大利發展起來的貧窮藝術一樣。
這一切和當時布朗克斯的生活環境息息相關,就連霹靂舞也如此。跳霹靂舞的小伙子(b-boys)都是hip hop的忠實信徒,這種肢體語言不僅是舞蹈,還是一種溝通方式和生命能量的表達。就像我們聯想到的,斜戴著棒球帽、不只是用手、用腳支撐、跳躍、甚至用頭在地上旋轉。早期,霹靂舞盛行的年代,兩幫人馬見到面,擺開陣仗較量如同武俠片一樣,單挑,一招對一招,直到有人認輸為止。B-boys把棒球帽轉反戴,流露濃厚的挑戰意味,Grandmaster Flash這位美國hip hop大老曾回憶道:「舞者開始接觸,當他把帽子被轉到一邊時,就像要展開空中跳踢或是在地上踢對手。那也就是在說:『我不是在跟你跳舞,我是要攻擊你。』」(出自Hip Hop America一書)
在hip hop國度裡,”衝”、”直接”是一種很完美的態度!
就像常常在hip hop唱片、MTV或者影片中,看到黑人總是一股霸氣,他們喜歡觀者由下往上以仰角姿態,仰望他們睥睨的眼神。從他們音樂節奏、歌詞裡衝出來的,是來自對生活環境的不安和壓抑,當然,還有不滿和忿怒。一個hip hop fan說:他們無論如何要表達的是一種真實、不偽裝的情緒,因此我們也從中看到他們心中直接投射出來的物質慾望:性感美女、豪華房車、金牙、金項鍊、金戒指,還有那一身”bling bling”(金光閃閃)的行頭。有時候在這種被形容為「酒池肉林」「紙醉金迷」的場景中,一閃而過的是當年貧窮的孩子為了有可以多穿幾年的衣服,而總是買超乎自己身材的特大碼衣服而形成的hip hop穿著風潮,是如何地交錯反應了生活、時代和隨之而來的時尚。
現在的hip hop風潮所含蓋的,從音樂舞蹈到衣著、從藍球到滑板、從語言、幫派到生活態度。這似乎像信仰一樣漫延,在今日,一個饒舌團可以有自己的服飾品牌,它就是一個全面流行文化代表、一種精神象徵。美國音樂雜誌Revolution在製作hip hop二十年特輯時下了這個動人的標題:「兩個唱盤和一個麥克風:這是早期你對hip hop文化僅需要知道的一切。但是今天,你要知道更多,不只是饒舌、塗鴉,和霹靂舞,還有時尚、風格、影像,以及政治。」
最美的無非是來自內心深處—塗鴉藝術
Hip hop文化裡最美的篇章,要算是粗率奔放的塗鴉藝術了。沒有一種藝術表現形式能像這樣呼應著史前人類岩壁上的大型畫作。它們似乎有著某種共通點—一種企圖溝通的神秘表達儀式。
看見那些繽紛奪目的牆面,你會為那種巨大的創造能量而感動。70年代讓紐約市長頭痛不已的塗鴉小子,以化名的方式流竄於紐約地鐵車站,在牆面上車廂上噴上各種耀眼的字體,作為彼此溝通發聲的管道,和作為壓抑的反動。為了不讓警察發現,塗鴉小子的化名讓他們的身份神秘不已,最早追溯到1969年,紐約人開始注意到一個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名字—TAKI 183、Tracy 168、或者是phase 2…這些名鎮全城的小伙子,開啟了一種拿著噴漆罐的狂野藝術形式,他們在公領域裡不再是噴寫猥褻的髒字,而以一種美麗奪目的字體,巨大的形式要人們注意到他們的存在。
塗鴉藝術,用一種強行進入公共領域的態度強迫人們看見它,這是在美術館文化之外的奇花野草,放盪不羈又撼人心弦。七十年代是塗鴉的黃金年代,那時大蘋果的地鐵列車無一倖免。不過這種叛逆聲音的宿命,勢必會在被商業體制收編之後失去了力量,這也是後來塗鴉藝術經歷了一段黯淡時期的原因之一。然而當時,又由於hip hop的中堅人物Fab Five Freddy的串聯與鼓吹而使得塗鴉與饒舌樂之間的關係緊密起來,塗鴉藝術家為hip hop舞會設計傳單及海報。後來在主流藝術界竄起,有大家耳熟能詳的凱斯˙哈林(Keith Haring),他在1980年碰到Fab Five Freddy後,藝術創作風格邁向顛峰期,另外一位則是來自布魯克林,短暫的生命充滿傳奇的Samo,後來以他的本名—Jean-Michel Basquiat尚˙邁可˙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uiat)成為藝術界的寵兒。
最早將塗鴉與饒舌兩者視為源自同一文化母體的文章,出現在1980年的村聲雜誌(Village Voice)上。至今,hip hop文化裡,塗鴉仍是不可缺少的一環,在北美街頭、雜誌攤上擺著的hip hop刊物裡,一定會有塗鴉作品,而在世界各地,仍然有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沉醉在大片色彩的律動快感裡。
僅管如此,塗鴉仍然就像是一個特定時代的告白和特殊的行動一樣,在時過境遷之後,就算偶有人們還繼續著,往往也失去了它原本的意義,然而它帶給我們美麗的回憶。<Hip Hop America>一書的作者Nelson George在書中這樣寫著:「今日廣告媒體的大量使用塗鴉風格已使得它失去了本來的直接性。地鐵裡那長長一列列美好的作品,今日看來有些過時與直率不羈。然而其中的那份年少輕狂和幽默感提醒著我們,在氾濫厭膩的90年代,hip hop的開始並不是一份商業事業,而是向世人宣稱一群人存在的一種方式。」
如果塗鴉藝術震撼了我們的感官,那麼我們可以想像到,沒有什麼再比這樣的表達更真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