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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新世界(*)

1
「街頭」有種「半透明」的奇異魅力,每當我有意識地「進入」,似乎我在那裡,又不在那裡。半透明的流動方式,穿透又交疊在一起。不同的人、不同的事它們各有所歸屬,又各自抽離。我置身那樣的場景中,也變得模稜兩可,我看著街頭,也在街頭之中。我似乎很近又很遠。「街頭」是一種深隧複雜的意識狀態的集合。與部份世界相遇、部份交錯、部份衝突又部份合而為一。看待「街頭」的難處,是基於理性的推論,但更基於一種感情。我很懷疑,若非你將自己鎖在象牙塔之內,否則你怎麼還可能理性地覺得自己的世界一如往常般正常?


一座位於中國城旁、Hastings街上的巨大老建築,在下雪的冬天,是數百名流浪漢所佔居之處。它以噁心腐臭的尿騷味區隔了其他族群,區隔了城市。如今建商有意重建,竟在一天之內賣掉了所有的預售單位(約五百個)。這真是件殘酷又灑狗血的事。如果你願意更仔細看著那些充滿蒼桑、茫然的無家可歸的人的臉龐久一點,這個社會上的某些美夢都將毀滅。所以人們不看他們,也不想看。
我基於情感上的脆弱,總是側身或不太自然地偷盯著那些流浪漢、醉漢、和毒虫。但他們的臉部線條、神情、發抖搖晃的身影總是非常吸引我,我覺得他們活在另一個我從不知道的世界裡,我對那個世界、那種意識、和他們對生活的慾望充滿好奇。
2
大概是這樣。
Centre A自從搬入這區域後,進去的人除了看展的觀眾外,還有一堆這樣的人。他們進去閒看、要錢、乞討。那場景太玄妙,我從沒見過這麼激情又危險的「當代藝術中心」。我和H見面的三十分鐘裡,他應付了兩個流浪漢、一位藝術家、和一個老觀眾。H一向對無家可歸、或「不想回家」的人很好,但也知道他們跟蒼蠅一樣,黏上就沒完沒了,索求無度。流浪漢跟在他身邊,他說了三次「No!」想打發他。但我想要有時間,他還是會問問他們最近怎樣?
最後他想了個法子,去後面拿了一個掃帚和畚箕,請他幫忙掃掃門口的落葉和垃圾,勞動一下。流浪漢照做了。H給了他一點錢。全身臭味穿著怪異的流浪漢乖乖地在藝廊門口掃起地來。這非常當代藝術。活活把我看傻。
H是唯一在這個城市裡跟我說過流浪漢是他的朋友的人。有一次有個不想回家的小伙子跑來藝廊,想幫畫廊擦窗討點錢。當時我在做義工,他急著出去辦事,丟了錢在桌上告訴我,「等一下他擦完了,把錢給他。」我低頭一看,12元加幣(約300台幣),嚇了我很大一跳。他自己吃一餐都不超過10塊。也是從此,我開始想要瞭解他這樣的人是用什麼眼光在看這個城市?他心目中的「藝術」又是什麼?
3.
A先生很好奇:「Amy,妳為什麼對賺錢沒興趣?」我覺得這問題…似乎是種對人生本質的疑惑。我婉轉但也誠實地回答,不是沒興趣,是從來沒賺到過。我們看的風景也許差太多,他將會是買賣那五百個單位的人,我卻是盯著流浪漢的人。他看到的溫哥華二十年後將擴大一倍、他買的股票將上漲百分之兩百,我看到的世界正以某種方式在崩塌。我不知要說什麼,我不知該怎麼跟他說。
美麗新世界(赫胥黎)

One Commnet on “美麗新世界(*)

  1. 是我有問題吧….覺得流浪漢或許比Centre A 的人更親近,在這個城市待了4年,每天去Granville Island 上學像上班一樣,流浪漢天天在看,卻不認識任何Centre A 的人,也不會有機會,因為我們就像鮭魚,回流或許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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