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生存

我和木工師父們幾天相處,看著他們工作,用生命勞力換取生活。我常想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工程?「前衛藝術」聽過嗎?或者,對他們而言就只是工作,也想不了那麼多,做完了領薪水養活一家大小才是重要的事。我每天一走進展場就跟他們打招呼,他們總會怔怔地望著我像在等什麼似的,他們大概習慣了有人喊他們就是有工作來了,我總得說沒事沒事打招呼而已,之後他們才點頭笑一下。


何老大想讓老外工程師和藝術家看看檳榔長什麼樣子?買了兩盒給他們。老外對看到台灣土產覺得有趣極了。熬夜趕工的第一個晚上,他們把檳榔放在工作桌上,第二天我們發現只剩下空盒,裡面所有的檳榔都不見了。A問我誰拿走了,我想了想,「應該是那些工作的師父吧。」他們都有吃檳榔的習慣。還向A解釋了一下這種台灣特有的「文化產業」和天然興奮劑的作用,以及它所創造的台灣另類經濟規模有多龐大。
兩個多星期的時間內,一個工班趕出了兩個展場。到了開展前兩天,師父們都已經笑不出來了。我看到他們臉上的極度疲累,甚至看著他們變成了知覺麻痺的地步。連老闆自己都已經恍神且兩眼血絲地聽著我們在那邊唸唸有辭,希望他們再修一下趕一下。我有開天窗的憂慮,卻對這種生存狀態實在於心不忍。他們只納納地點頭而已,已經累得不想搭理我。
我們這種人操著知識份子似的言語,以為自己多瞭解點什麼,和他們以身體換取生存的生活經驗之間有如兩種世界。然而沒有他們我們也做不出展場,文化也談不出個什麼鬼來。社會的底層是建築在這些人的勞動之中,而往往他們從不知道他們為了什麼體制和系統在工作。對他們而言,工作只關乎生存,生存是為了明天活著。而我們這種人談起生存和生活,咬文嚼字之外還有各種姿態和機巧。雖然藍領階級情緒總是直接反應,但比起來,知識份子顯得矯柔造作又自大。
拜中國大陸市場的開放,台灣的勞力市場整體上已是不斷地在削價競爭,降低工資以換取競爭力。情何以堪。我小時候國語日報給的稿費一字一元,到今天還是一字一元。如今大陸翻譯費更廉價,台灣譯者也許還在以一字五毛渡日。勞動者不也是如此?上游資本有限就層層壓迫到最下層的勞力階級。寫稿跟做工是一樣的。老實說,我要是有錢,就一點也不想再跟這些人殺價錢。台灣人總是覺得自己人好說話,我要有本事就去跟那些老外談,我們邊緣地區如何在這種狀況底下生活,你要是願意就該入境隨俗,天價般的價格也該入境隨俗,要不,我們一視同仁,所有人都一樣?這樣你就知道這種生活狀態是一種什麼滋味?
搞前衛藝術?談文化?談認同?Jerry曾寫過一句話:「自己,到街上去找。」只有在那裡,才會看到自己的面目,自己究竟在什麼樣的生存狀態中。若要說自己是什麼「策展人」這種身份,那我說了,老外要求什麼配備,我堅持台灣藝術家也要。沒有不一樣。同樣的,你到台灣來,咱們就一起吃便當。但是我們的環境我們的長官,請多想一想整個體制結構整個環境,是否願意給我們充足的後援,讓我們得以去公平競爭?每次和台灣的廠商逼不得已地談價錢是一回事,重點是我們從未曾關注整個經濟運作體系的背後,存在著怎樣的現實困頓,環環相扣:從一個小工的一天,到一個「偉大」的展覽-無論它是什麼個百萬,千萬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