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想

無梗文化 VS 價值的創造

1976的阿凱在這次壹周刊上的採訪說:「我們沒什麼梗,講文青很奇怪,有人會覺得很無聊。」那天他也是這樣對我說,我們的文化沒有梗。說穿了,如同藝術家陳界仁一直在追尋的一個更終極的問題:「我們如何描述自己?」連自身面目都不清晰的狀態下許多事是如流水一般不著根,也沒有了內在,更可悲的我們連「現象」都不足以形成或談論,生活裡沒有什麼實質的交流。生活如此碎散和精神十足分裂無論你談論什麼都毫無邏輯。於是我看著媒體上說話的人個個像瘋子螢光幕中所反射的我像神經病,所有的話語沒有共識於是有一天當你說人是「文青」彷彿是變成嘲諷語詞,知識份子你說的話不足以在社會上發生什麼轉變的力量,那麼更何來「公共知識份子」?每個人工作到死如此而已的瘋狂島嶼。


曾經我家巷口有個憋腳的塗鴉,每回過馬路都會迎面看到它,那字真是極醜極畏瑣口沒遮攔地的狂寫著「悶死了!」後來有一天回家這三個字不見了,被覆蓋掉了的雜音消失於無形突然讓人更悶。「沒有梗」的世代、消解的世代在這個社會上還能追求什麼?如果沒有了過去沒有了未來沒有了內在那麼人還要追求什麼?徒俱軀殼。這就是當下生活的價值。赫然地發現即便是談藝術的人也在這樣的邏輯裡生產一檔又一檔也如流水般的展覽不是嗎?最後什麼將會留下?想至此我不敢想這半年來我那真的可謂「換命不換錢」(笑)的〈疆界〉展,我希望它留下什麼?在「這裡」,它有梗嗎?
但我們有時候在某些錯位的鏡像中瞥見傾斜卻僅存的一絲熱情和慾望,那麼地不搭調地覆誦著遙遠的浪漫。或者你會突然質疑著這年頭還有浪漫嗎?想想明天想想未來想想自己將來會在哪裡?眼前一黑。回家吃自己去賺點小錢是唯一能想的。
如此虛幻的頻率若能擊中你心中埋在諸多雜音下的某種情緒,那還是件好事,或許去攪動那原本已經僵固的泥沼也是好事。無法描述自己來自於我們無法為自己創造出價值,我不想完全歸納於這是台灣「後代工時代」效應,彷彿島上進入代工時代之後我們便所有的思惟都代工化和零碎化。我們生產全球最多的筆記型電腦(也許現在中國更多)、生產主機板、有一大堆八吋晶圓場,有全世界最克苦耐勞讓張忠謀引以為傲的生產線,有連intel(英戴爾)使出控告對手的商業手段都不怕的削價競爭實力。這就是代工時代,但最後的最後我們走出了廠房或辦公室之後究竟拼組出了什麼?在每一個生產位置上的人或許都還不曉得他所焊的電路板所寫的程式所生產的晶圓到最後去了哪裡?成了哪個大品牌裡的一個微小部份?於是想著,那如此這般沒有自身面目的生產「價值」除了只能期待支票別跳票之外還有什麼?
我不是要去評斷台灣的代工產業,它在全球化時代裡其時也如此地扮演著它重要的角色(台灣在全球化裡的位置)。而其實我想說的其實是關於代工所無形潛移默化下的碎散思惟。後代工時代VS消解的時代跟著我們的政治氛圍相生,政治、經濟現實上的邊緣性都將我們往某個意識的方向推擠。然而在我們將被掏空之際我仍感動著還有年輕的一代意識到自己是「沒有梗的一代」。阿凱的話重擊著我也讓我突然看到自己頗為悲涼的模樣,在一個空轉的架構下隨之痛苦地盲流。似乎這一切說來都有些抽象。阿凱的話也更促使我去思考和釐清「如何創造自己的價值」這件事。或許它是去描述自己的開始。這價值之中包含了讓有形價值衍生和持續的精神性。
一個樂團寫歌創作是在創造自己的價值,他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倒是藝術氛圍裡缺乏這樣的鬥志。或許是代工思想讓我們一直處在一種削價競爭的困境裡,說回現實面,到了最底層大家只好互相湊合,雖然是有情有義但卻失去了描述「自己的價值」的機會。今年在做展覽的整個過程中,我心底一直希望盡我的能力給予所有協助的人得到該有的回饋,無論是有形或無形的,我不是個凱子娘,也沒有錢,那或許是少部份實質的回餽,卻有我十分確信的精神肯定,其實無非是固執地想去達到,想讓朋友們你們知道自己所付出的精神體力、生產的思考和形式都有存在價值和生產性。雖然我不知道終究這正確與否,但就像我常感慨的,那些老外他們太清楚自己該怎麼描述自己的工作、該拿到多少回饋並因此明確地告訴了你他的價值他的形貌和他的「意義」。或許只有當我們確立並知道自己所生產的事物的價值在哪裡,我們才開始產生描述自己的能力吧,才能在未來創造更多價值不是嗎。否則我們永遠處在相互消減能量的代工過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