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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的凝視〉與「頓挫」再思考

1.
幾乎是以一口氣的速度閱讀完張鐵志的新書〈反叛的凝視〉,這本書正如另一位友人Pulp在其推薦文章中所描述:「透過美國(尤其是紐約)的文化場景,以深入淺出的方式梳理了近幾年來美國社會的變遷。主題從民權、同志、工會、社運、網路、電影、搖滾、劇場乃至全球暖化無一不包。」


而在開始閱讀之初,我的確想著:書寫反抗運動為什麼是美國,而不是思想傳統深厚的歐洲、左翼體制崛起的拉丁美洲或其他地方?鐵志所選取的論述地點和對象─是一個當下政治態度趨於保守極端,並又以經濟掌控力發展全球資本主義的霸權─美國。或者說,這本書挑起了我對「美國的另外一面」的好奇,而那個「另一面」,是在我對這個國家的整體印象之外所知有限的領域。而鐵志在序言中也初步回答了這一點,並相當程度地說服了我往下閱讀。他寫道:「也許有人會問,為什麼要寫美國?難道,台灣受美國的霸權影響還不夠多嗎?我的答案是,我們被美國的影響確實比其他世界各地更多,但是我們對這個帝國的瞭解還太淺。」
而比起以往文化書籍多是以間接翻譯或詮釋,〈反叛的凝視〉則主要是以作者親身參與或在地觀察的方式,讓讀者近距觀照美國的反抗文化,在時空、事件的穿插交會中,鋪陳出其體制(保守派政府的自私、短視和無能是讀完本書後更為強烈的印象)及它內部的反抗如何承襲了四、五十年代以來的自由改革思潮,而轉型至當下的種種抗爭型態;並且,其中大部份的寫作角度的臨場性和時間感,給予了讀者相當貼近於當下時空的「切身感」。
張鐵志說明了這樣一本書,「不只在於瞭解西方,而是更在乎這些西方的經驗與思考對台灣在地社會實踐有什麼意義?」以及「…到底可以在台灣如何建立一套文化行動主義呢?」在這本書裡,他並不以線性時間、歷史或單以事件屬性來描繪美國反抗運動發展的縱深,而是將不同的人、事、物的發生橫向集合在廣義的「文化/反文化」概念之下來談論,以鳥瞰的方式掃描社會運動、文化事件,也同時陳述它背後的觀念。書中所談論的每一件事、每個人,與其說是單獨的個案,不如看作是整體存在社會中的反抗力量如何於現實中以不同的形式表達出來,其中他們運用了藝術、戲劇、電影、詩、音樂…等不同手法作為媒介和發聲管道,當然,也包括最直接的抗議。不同領域裡的反抗者如何將其「態度」和理念轉變為實踐─這或許即鐵志所稱之「文化的行動主義」─而相較於歐洲長久的思想傳統,美國的反文化可說更帶有草根色彩;在書中我們確實能不斷透過單獨的事件和人物描寫,隱約勾勒出一個隱含的時代背景和人文地理之政治風貌,甚至從中認知當代全球語境下各個群體彼此牽聯/牽制的生存關係。或者,鐵志也或多或少有意試圖詮釋在廣義「前衛」定義下的各種文化藝術之形式語言的可能性。而我相信他在書寫中所紀錄的,對於台灣當下文化中所缺乏的實踐力和反省力會有相當的觀念啟發。
2.
就在閱讀了這本書之後,我同時閱讀了〈今藝術〉雜誌二月號的專題:「頓挫藝術在台灣」,這個議題是近年來當代藝術圈內不乏談論的現象─政治藝術的缺乏,但卻也是到了這個專輯製作之時,才似乎挑起藝術評論者進一步地去思考這個現象背後的成因和它當下的意義(「政治藝術的缺乏」本身具有的「政治寓言空間」意涵)。專輯中的論述,分別談論現代藝術由西方橫向移植至台灣之「美學成因」上的時空脈絡斷裂,推論台灣近年當代藝術創作中與社會現實環境疏離的狀況,並談論台灣現在的政治大環境(台灣本身處於「例外之邦」(state of exception))和年輕世代缺乏歷史、社會意識和介入意圖彼此之間的連動關係。就如發起專題的林宏璋在引言中所述,造成這種斷裂:「若以文化轉譯的概念切入,即是從外部轉譯為內部、從過去轉譯至現在,轉譯過程中包含必然錯亂及不一致性 …。」(p.125)或如學者龔卓君所陳述「東亞現代性脈絡下的藝術史破碎時空」(p.126)。當然,還有評論學者陳泰松與簡子傑試圖從創作中另一種轉化的姿態或創作中更迂迴的角度談論其中仍能見到的政治性。
對於思考所謂「政治性」(非狹義的政治),我將它與閱讀〈反叛的凝視〉一起提出,也正是因為這本書可以提供一些台灣在文化行動上所缺乏的線索,以及提供可供反思的靈感。所謂的「頓挫」某程度對我而言,不只在於看待以疏離、逃逸、嘲諷、犬儒、旁觀…等手法作為另一種「政治寓言」的面向,更切身或令人疑惑的或許更是廣義的政治觀點如何可能被轉變成行動或語言,基進一點談論,這個時代、這個環境除了疏離、漠然、喃喃自語、個人內心式的叛逃之外,是否真的沒有其他值得介入和大聲言說的?若非如此,為什麼在年輕世代的藝術形式和語言中所謂的「政治藝術缺乏」成為一種普遍現象?甚至,這也不是台灣獨有的現象,它又和我們所處的時代有什麼關係?我們是(無奈)順應了、接納了這個世界當下的模樣而走向集體的虛無,亦或是找不到可供表達的媒介?
「文化」,一如在〈反叛的凝視〉之中所寫出的不同故事,它是在普遍的價值觀底下去爭辯更多更明確的切身問題如戰爭、人權、性別、環保、消費、全球化/反全球化…對人類帶來的影響,並試圖改變不公義的現狀。雖然這並不必然是每一位創作者所希望的創作內容,但是反過來說,當需要提出異議的時候,我們在某些時刻似乎缺少了得以實踐的方法和語彙,以及介入的熱情─甚至不覺地將自身排除在集體的生活世界之外,這或許也是國民黨時代以來,國家為了箝制思想與行動而將台灣社區意識、社群意識、政治意識之形成連根拔起與瓦解之後的後遺症。
3.
回到〈反叛的凝視〉,它一共分為三個部份:「歷史如何啟發現實」、「文化如何改變政治」,和「人民如何擁有力量」。一如前文所述,每個章節是事件、回顧或人物,透過這些單點的串接得以使讀者窺見美國文化的不同切面,一開場,七十年代「地下氣象人」基進學運組織的爆炸事件回顧為此書揭起序幕,接著各樣不同的人事時地物的場景接續出現,十足生動且有見地的(反)文化版圖跨領域導覽。張鐵志的書寫方式平易近人,深入淺出,最初這些文章他是發表在平面媒體上和自己的blog上,因此讀來就有如讀blog時那樣親切流暢。在寫抗議搖滾歌手尼爾.楊(Neil Young)的文章中他如此寫道:「他是當代搖滾史上不死的老靈魂,始終努力教導我們如何誠實地面對世界,如何不斷去探索藝術的邊界。」我想這或許也是他之所以不斷書寫這些人事物之後最終的理想─誠實地面對世界、探索藝術的邊界,並以這些經驗回頭檢視我們當下的生活環境,思考還有什麼值得我們繼續奮鬥下去?

3 Comments on “〈反叛的凝視〉與「頓挫」再思考

  1. to iron: 對於你的專注,專業和熱情,我深感佩服,這本好書值得推薦。我也要謝謝你,這本書讓我獲益很多,也讓我覺得仍然有人如此熱情與抱有理想,一方面感動一方面也覺得很實在高興。請繼續加油寫好文與我們分享。說不定哪天就去紐約找你和pulp,聽說pulp也要出書了?你們這些人太厲害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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