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想

快閃雜思

也許flash mob讓我還想到一些什麼。想說的不是這種活動在台灣如何呈現,成功與否。而是就這種行動本身做一些想像。一如之前看到了flash mob的報導和討論,就聯想到台灣的藝術團體「後八」一樣。我在那篇文章中寫:「什麼叫徹底地無意義?什麼叫藝術?『快閃暴走族』根本也就不以『藝術』名之,然而卻果真達到一種詮釋上和符號上『無能』的境地,比藝術還藝術,比行動還行動。」這是針對藝術創作當前對「批判」和「超越」都顯得無力而言。
後來網友Juanliu做了以下回應:

「‧‧‧從波伊斯提出社會雕塑,peter burger界定前衛運動是要把藝術回歸生活,打破藝術與生活的界線,藝術與生活事件的角力就開始了。當我們感嘆藝術越來越無法超越生活的強大(像柯賜海或911事件),同時也感嘆藝術被迫納生活事件為己用(flash mob也快納入藝術領域內了),或藝術家在生活事件背後苦苦追趕的狼狽狀(多少人在做檳榔西施藝術,施工忠昊,陳敬寶…可是哪個比檳榔西施本身更有力量),我們也應該相信『沒有不是藝術的,只有好藝術與壞藝術的分別』的那種趨勢離我們越來越近。這應該是悲欣交集的,走過了百年後,大家無意識的玩flash mob,感受到它的快樂與困擾(會同時帶給人快樂與困擾的,通常都是蠻偉大的藝術),卻沒想到自己已經親身參與了一項看似無意義實則偉大的集體行動藝術(比那個拍千人裸體的還棒),所以我認為,屏除911不談(我一向不認為那有什麼美感),falsh mob搞不好就是21世紀第一項偉大的藝術,甚至足以留名藝術史。」

Juanliu以上這段留言也算是清楚地描繪了當初我寫「後八」這篇札記的某些想法,大體上已經傳達了一部份關心當代藝術的人所思考的問題。由生活與藝術創作之間的關係談起,我指的不是藝術生活化或生活藝術化這類東西,事實上flash mob現象,也提醒了另外一個層次的文化觀察,它與前衛藝術創作目前的處境也應有某些間接關係,亦即在一個奇觀化的社會之下,「藝術創作」、「生活行動」是否還有可能脫出無所不在的強大邏輯(包括了傳媒和消費),或脫出無形中社會形塑的巨大力量?行動或藝術,如何能在此之中再產生對社會、觀念超越、獨立的批判,「藝術」所處的位置和方法是有效的嗎?
2002年的台北雙年展「世界劇場」便嘗試著去探討這個議題,而又如2000年台北雙年展「無法無天」策展人徐文瑞所提問:「以『反奇觀/去奇觀』作為訴求,是否就能置展覽自身於奇觀世界之外?這種反映本身是否也還是奇觀的一環?」2000年的雙年展,在哪一個層面上被認為是製造了奇觀?或2002年的雙年展又在哪一點上,被認為是意圖「去奇觀」?
王嘉驥在「在奇觀社會中突圍」一文中開始便以911事件為例,寫道:

「這場巨大的悲劇,透過傳媒的同步傳播,不但進一步確立了已故法國思想家紀.德博(Guy Debord)的悲觀看法,亦即傳播媒體確實已經成為後工業/傳媒資本主義時代的一種社會奇觀,同時,更有能力製造影視的奇觀。就在傳媒的影像操控之下,911事件成了我們視覺記憶裡很難磨滅的寰宇奇觀,雖然可能我們不在悲劇現場,但是,我們仍然透過傳媒的攝影視角與報導觀點,目睹了整個場景。」

2000雙年展與2002雙年展的探討,事實上是同一個現象的不同敘述方法和嘗試,以企圖來說,2002雙年展傾向提出觀念上「對奇觀社會的思考」,2000年雙年展則以一種試探閾限的、越界的、企圖進入「另類狀態」,儘量不以任何目的、既有命名、或甚至讓藝術回歸至某種更為直接的「快感」層面,一方面,它對觀者感知上的挑動也被評論為當下視覺奇觀的一部份,另一方面卻也對脫出「無可逃脫」(不論是觀看上的或理論上的約制)進行另一種嘗試。二者的差別,並不在它們是否是奇觀的一部份,而是提出思考的方式,2000年的雙年展傾向於身體的和感知的,2002年雙年展則傾向於思考過程。而二者則都對王嘉驥所談及:去思索突圍的可能性提供了觀點。除此之外,則是需要更進一步來談,面對(或置身)奇觀與潮流化社會,當今藝術創作是否能夠比現實生活更能產生感官上的刺激與震動?又是在哪個方面?也許事件和物件「所處空間」是其中的關鍵,如何目前這種狀態底下創造一個具移動性的異質空間,以產生指涉和行動的力量?
快閃族的行動,它除了自身的好玩趣味之外,沒有其他目的、沒有訴求、試圖擺脫媒體,瞬間集結和解散,並超越既有社會規範。它靠著虛擬世界的傳輸力量,向現實生活中展開行動,虛擬與現實的交疊(或虛擬向現實的入侵),竟創造了一個不可歸類,不可掌握的游移空間,在這個空間中,有一種對當下社會制約的強烈反應—無目的性的瞬間逃逸。「無目的」做為一種終極的「超越詮釋」(不想被觀看,或無法以舊有觀看經驗去歸納)的可能,一如在展覽中企圖創造出某種感官經驗,足以使觀者產生超越的視角。
以瑞舞文化裡的空間為例,<迷幻異域>一書中則從藥物經驗和舞會形式談到:

「快樂丸文化的核心是追尋『切斷正常的神經傳導』,即使只是一晚也好。它的任務是重新佔據意識、打造烏托邦(多短暫都無所謂)。無政府主義哲學家哈基姆‧貝(Hakim Bey)將這種狀態形容為『臨時的自治區』。以他的說法:『它成功襲擊了大眾共識的現實,奔向更熱烈、更豐富的生活。』在現實再度介入之前的那段短暫時光,幻想變成真實,人人可自由表現自己。‧‧‧難道我們不該坦承,對我們來說,比起—好比說—美國政府,那晚的政治是更真實、更有力的?(p.15~16)」

同樣的,展覽的意識型態空間和藝術創作中,是否還有可能創造出如同哈基姆‧貝所說的「臨時自治區」?
瑞舞空間僅管可達一次百萬人次參與,但它依仍保持著某種抽離於現實之外的特質(至少在那個當下)。而「快閃族」的行動,則以更快速和短暫的方式介入現實生活,於一剎那的集體行動打斷社會規律、造成不可捉摸的剎那景觀,它另闢出的「特殊空間」,如電光火石般在生活中不預期的閃耀出對未來而言可能是新的想法和可能性。不論對快閃族來說,這只是解脫煩悶生活的調劑,或只是把虛擬世界裡才發生的角色扮演和集結快速轉移到現實生活中,又或者看作對現實不具傷害性卻又有趣的逃逸方法,它所呈現出來的,可能會是一種對思想規範的某種突圍可能性嗎(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它閃現的異度空再刺激了讓我們去思考這個問題。快閃族不預期地,竟然也可能比藝術還藝術、比行動還行動了。
台灣的快閃行動出現了有趣的現象,媒體蜂湧至現場,卻沒有遇見事情發生,不論快閃族是因為何種原因取消了行動,這也都是它這個空間本身具有的特質可能性—無可掌控與脫出掌控。
延伸閱讀:
如果昨天我在三越站前店的快閃現場
快閃,媒體快閃戰術
關於快閃的辯證

9 Comments on “快閃雜思

  1. 拜讀了這篇文章,更加能理解版主所思考的問題,也稍提一些淺見來做討論.今天我們討論藝術的問題,似乎目的都是為了解決”藝術能否繼續存在,或有無必要繼續存在?”的問題…所以問問題的方式都是單向進行,今天版主這篇文章也能夠看出同樣的思考模式.
    可是如今,我想我們所不能去問的就是像”「藝術」所處的位置和方法是有效的嗎?”這樣的問題.因為如果這樣想的話,我想理所當然會製造”奇觀”,因為”奇觀”應該是最有效的方式.兩次雙年展的嚐試可能都只對這個現象做了”各自表述”的介紹,基本上仍無能為力.版主似乎也談到了這一點,於是更加提出了”產生感官上的刺激與震動”這樣類似”以毒攻毒”的方式作為解決之道..
    我想這陷入了一種”討好觀眾”的心態中,好像在製作霹靂火一樣,越辣越鹹越好的迷思.並不是說努力製造”奇觀”有錯,只是這樣會永遠處在一種拼鬥的狀態當中(大陸的朱昱都吃嬰了,接下來還要怎樣?)
    今天flash mob,以其”無目的性的瞬間遁逃”製造出某種”奇觀”,這種方式恰好與我們試圖為藝術解套的方向相反,我們在藝術中期待製造”霹靂火”,可是真實生活殺人放火的事件已經先一步佔據群眾的目光.
    我們該收編flash mob嗎?其實我們更加期待的是這些flash mob的人宣稱自己是搞藝術的(雖然自己身為其中一員,卻無法代表這些人做這樣的宣稱),或許我們該努力的方向是,讓群眾更為了解”藝術是什麼”這回事,因為我覺得藝術並不是一些人用來討生活,另一部份人用來成名的東西,而是一種可分享的觀念與美,一種興奮與刺激的事,這應該是每個人都要能享受到的,繼而從生活中不斷發展出作品,我們可以放棄”藝術”這個執迷,去得到無數的靈光乍現.
    我想那可能才是我們對藝術的發展該有的態度吧…
    一些不成熟的見解,請版主指教…

  2. juan:
    謝謝你的留言,一方面知道了閱覽者的想法,一方面也讓我發現
    自己的文章其實沒有正確傳達出我的想法…(汗)
    對我而言,似乎和你說的相反.我現在比較不會去想”藝術是否存在”這類問題了.而是去想”如何存在”….這並不是要去預設立場,否則就會出現你說的問題–製造奇觀或甚至不誠懇.我想,我兩在出發點上有一點不一樣.
    其實我用flash mob做例子並非是想說它們是否可以歸到藝術脈絡下或那算不算藝術行動.而是想這種行動的運作和意識能不能刺激新一點的想法—不過這個想法不是針對創作者的…
    嗯,我發現我有點講不清楚.請多包函

  3. 「快閃」與社會運動

    順著我介紹新學鬥的網路快閃令的脈絡,jeph也在快閃式網路學運一文中,提到了韓國利用網路搞運動的新趨勢。這讓我老早在設想的網路/快閃/flashmob與運動結合的可能性更接近現實了。…

  4. 我認同Juanliu對於奇觀的看法

    “falsh mob搞不好就是21世紀第一項偉大的藝術,甚至足以留名藝術史”
    Allan Kaprow那時不就玩了很多套了嗎??
    是生活被藝術納編?
    還是 藝術 總可以在 生活 被正視之前
    發現它在時代文明脈動的重要性?

  5. to kkman:
    因為你的留言我又再回頭看看當初juan的留言
    發現了一些當時沒有理解的東西
    藝術與生活的題目之所以能夠一直不斷地被討論,無論是flashmob作為一種新的媒介…或fluxus等觀念藝術的”討論”…在於藝術與生活二者之間的某種能被討論的對立性,以及現實中相互影響融合的無窮層次與可能性.這是最有趣的地方.
    不過flashmon在世界上的出現與消失,也真是夠快閃了,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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