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想

「異國情調」與「地方性頑固因子」

剛到溫哥華時,我對於看本地藝術家的作品有很大的感知障礙。那和在台灣看到國外藝術家作品的經驗截然不同,在台灣,一個非本地藝術作品被擺置在美術館中,事實上作品自身所牽涉的社會性文本脈絡已經被抽離了兩次,一則從它自身的社會文化背景中抽離出來,一則再置入一個異質性空間—美術館裡。這種觀看經驗需要觀者對創作者的背景產生想像和聯結。比如喀麥隆藝術家巴斯卡‧馬汀‧達尤(Pascale Marthine Tayou)的作品,事實上,觀者很難全面體會達尤的切身經歷,然而從作品中所運用的象徵符號,和異於他人的思路呈現,都能幫助「文化研究」的範疇以更意象、實際生活的抽樣濃縮和某種特定感知的傳達方式呈現在觀者眼前。
這是某種「異國情調」。和早期西方的獵奇階段不同,此刻特別和非西方文化欲意在國際上呈現出文化差異、自我認同,以及表現當代不同文化對一地「入侵」所交織出的內在衝突及落差有關。這些議題,需要透過藝術語言的方式、文化研究的方式,以使得觀看者深入非主流地區的文化情境中。我們看到截至目前最強悍的一次是奈及利亞策展人歐克維‧恩威佐(Okwui Enwezor)在第十一屆文件大展裡的「文化研究式策展」作風。他側重於學術的策略—尤其是將「全球化」和「後殖民」兩個文化議題,提升至讓西方主流藝術界感到刺痛的方式,「注目」著第三世界所發生的「全球化」和「後殖民」狀態,你可以說他反向操作「異國情調」,讓「異國情調」這個本來是具有「邊緣」色彩的概念,直接植入核心。僅管恩威佐也被批評其策展的文化研究面向凌駕藝術語言自身,但這並不只是「策展方式」的傾向而已,還是關於西方/非西方(主流/非主流)地區對「藝術語言」和「文化」本身如何介入與看待的問題。


說回溫哥華的經驗,在上星期聽了錄影藝術家蓋瑞‧希爾(Gary Hill)的演講之後,似乎更清楚了我在觀看經驗上所經歷的某種挫折所為何來。他是一位非常感性的藝術家,他對錄影藝術的貢獻,在於對「聲音」、「影像」和「身體」三方面藝術語言的專注探索及開發,可以說他的內容即他對媒材的思考,他的媒材亦就是作品內容—非常典型的西方藝術家。
我想談的是西方和非西方藝術家對「藝術語言」的運用和看待如何不同。西方現代藝術的發展一直在媒材與內容上掌握著優勢,這和世界的前衛藝術脈絡產生於西方有密切的關係,推溯至工業革命的發生改革了藝術創造的技法和語言,並透過西方文化的向外擴散和殖民,形成了一條「藝術媒材」發展的路徑,全球當代藝術發展至今一直是隨著這股巨大的潮流前進著,就好比說蓋瑞‧希爾在錄影藝術上從七十年代以來以先軀的姿態引領著世界錄影藝術的開發。
然而西方和非西方不同的地方在於:西方更傾向專注於「藝術媒材/語言」哲思式的開創,以連結到個人生活經驗之中;非西方則傾向於將藝術媒材/語言視為表達一個宏大的「議題」的工具。
在所謂「溫哥華風格」(以Jeff Wall、Stan Douglas…等人為代表)中,我曾經以慣有的觀看方式—對社會文化議題的興趣—看待他們的作品,但卻得到一種慣常的結論—「看不出所以然」和「輕盈」。這種「輕盈」相對著以往在台灣看作品的經驗—即亞洲當代藝術的「沉重」與「社會議題的力量」。以溫哥華當地藝術家為例,是想呈現出對「議題」表現的差距,當我逐漸深入了西方藝術家(特別是溫哥華的)的思考中,驚覺他們所專注的當然不會是台灣生活中那種迫在眉梢的生存式、意識型態式,或甚至文化認同的大命題,這裡的生活文化發展穩定,幾乎不會造成生存認知上的「創痛」(非西方移民除外),而攝影藝術家所關注的,當然就更傾向於「藝術語言」自身的挑戰性上。
藝術家創作中表達什麼?顯然非西方藝術家在歷史和認同、受殖民與全球化的過程中受到來自自身地域的創痛要比西方來得大多了,當要進入國際視野發聲之同時,它必須想辦法成為被聽見的聲音。不過西方對非西方的觀看,一樣是掉入先前我所經歷的那種「平行移植」視野中,以致於西方藝術評論對於非西方的觀察,產生距離和偏頗。好比說:「溫哥華的替代空間歷史已經有三十年,而台灣的不過十多年」諸如此類,它說明了西方思想和體制上的前進,亦或是西方對東方的影響?事實上這種看法根本沒有太大意義。溫哥華有它自己的當代藝術發展脈絡,台灣有台灣自己的,我們放在什麼情境之下去說一個地方有三十年的開發,就比十年的來得先進或更具影響性?我的意思是,在某程度上,這種不平衡的比較仍源於對他者觀看時所持的不同標準(或不自覺的同一標準)。
西方藝評評論台灣的藝術創作者在媒材上跟隨西方的腳步,從整體媒材演進上來看是如此,但如果以此批評台灣創作者因此在媒材開創上是次等的或邊緣的,便是一種西方中心主義。一方面顯見觀點偏頗,另一方面是西方仍然對非西方的創作脈絡與方式毫無概念(西方人停留在殖民思考的獵奇心態仍是大有人在)。
我們可以從大部份非西方藝術家的創作上,看到如上所說的雷同表現路徑。也因此更覺得能理解恩威佐何以要將「非西方文化研究」這個脈絡放入整個策展範疇之中,或許破除這種已經是陳腔濫調的不平衡式的觀看,唯有再次深入非西方創作中的強烈個性—「深度異國情調」的真正意義之中,才能真實地展現出非西方創作的實際面貌,以及真正不同於西方的思維與創作觀。不過,「異國情調」這四個字本身就是具多向脈絡(台灣人看自己的作品也都很容易會掉入錯誤的判斷中),具有被論述上的危險性同時也是個箭靶,但是它另一方面卻能將所謂「媒材」和「議題」的視野打開,並直接挑戰西方中心主義。
「異國情調」這個詞本身已經具有複雜的背景、意義和理論基礎,但我想提出來卻是想試圖想清楚這個名詞實際上是如何地「產生意義」了和又如何地「失去意義」(可參閱jeph的「名詞的力量」和「再談名詞的力量(和如何失去力量)」。它在什麼情況下能夠再產生新的行動力和能量,為非西方藝術創作界定出一個更明確的面貌和獨立自主的路線?而不只是一個延續著前人文化議題的「時尚字眼」。「全球化」議題大家談了這麼久,最後似乎變得模稜兩可,當我們談「國際」時,「全球化」讓我們覺得不該將自己孤立於這個世界大同的潮流外,當談「在地性時」,「異國情調」又會反過來成為我們看待自身時的一種「帶著有色眼鏡」的奇怪判斷方式。討論的同時,錯把母國當異國的情況比比皆是。
之前因為另一篇文章「過境」,tm給了我一個很有啟發性的回應。他提了一個至今仍常在我心的詞句:「地方性頑固因子」。在我這幾年的觀看經驗中,深深地感到非西方地區的文化藝術表現,是如何地嘗試參與世界的藝術語言開發,又如何在這個大拼盤中發出具有代表性且有意義的聲音,讓西方(主流)看到,讓自己更具地域的獨特性以擺脫先前所述的不平衡狀態,有什麼該是讓我們在此時此刻該好好再深入去思索和開發的,或許正是一種新的「異國情調」,老實說,我覺得這個字像一種刺激性的費洛蒙,它的潛在本質就是「地方性頑固因子」。藝術家和策展人如何將「地方性頑固因子」做出更具開創性的傳導方式和特質,是很重要的嘗試。

2 Comments on “「異國情調」與「地方性頑固因子」

  1. 西方非西方
    殖民被殖民
    中心邊陲
    個人集體
    哲思議題
    輕盈沈重
    穩定創傷
    呃…真的可以這樣劃分嗎?
    先聲明啦,我久沒出過國門,國外很多情形我不甚了解。只是我覺得這樣的論述好像哪裡怪怪的,好像將藝術家/策展人對社會議題的關注或不關注,一股腦的將原因推到殖民與被殖民的因素上,(讓我)覺得好像似乎過份狹窄了些。就像把一個溫哥華當成是整個西方的代表,然後西方在現代到當代的過程中,就沒有如分西方國家的創傷歷史,或西方本身便沒有自己內部的邊陲,邊陲必然是屬於非西方國家等等,妳給的選項少得讓我覺得,嗯,不太自然。:)

  2. Zonble:
    真巧,昨天才引了你最新那篇網誌給朋友看.回頭就看到你來留言.
    我同意你說的關於”西方/非西方”這一點劃分上失之籠統.甚至,現在很多學者不喜歡用”內部/外部”,”他者”這類的說法.而試著去找到新對話的視野. 我想我之所以這樣寫,是內在思考的一個大方向上的掌握.
    我並無意將溫哥華當作整個西方.只是想從切身經驗出發,這一直是我關注的. 我寫的也許過於簡單化,並沒有深入將很多感受確切寫出(太懶).
    當然不是要一分為二或歸咎殖民與後殖民, 而是在面對西方時(這是就我執行工作時的情況而言),雙方面有些觀點和立場就會自然浮現出來—還不需要談理論,甚至理論是超脫在這之外的一種理想,而是那個氛圍就圍繞著你.因此我的這篇文章應該是傾向於”執行”時, 我思考的和拿的立場.
    實際交手時,都會有些與西方人共事時的感觸吧,於是就有些想法. 這些都是我以前在台灣時想像不到的. 就好像上次在巴黎,一個藝術層鋒人士開玩笑說:只有談判沒有交流. 這句話乍聽之下非常不合理,甚至有敵意,但事實上並不是這樣的,而是看到執行面的現實.別說我們自己這樣說,在看到”西方”有時做出一些事和動作時,那真是會覺得他們有夠~~~(不知道怎麼形容)
    西方內部也有中心和邊陲,主流和弱勢,但不在我這裡討論的範圍內.我所說的”創痛”,嗯,應該說清楚一點, 不只是指”傷痛”,
    而是”強大的刺點”—讓藝術家興起創作強烈意圖的”某種痛感”. 在這一點上,西方與非西方真的很不同.因此看待藝術作品的方式也不同.
    我文章中想去這樣敘述,事實上有一段我還沒有陳述出來,便是金有燕策劃的”轉譯的行為”這個展.我想接下去談的是為何她會想以”亞洲藝術家的身體行為表現”來做為探討的議題. 很清楚地提出”亞洲”.我覺得這是我文中所談的”各種雙方面”之間的一個橋樑.
    謝謝Zonble來提問,讓我想清楚或有機會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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