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手記, 隨想

如是,當代藝術的責任

還是昨天讀到的這則故事〈如是,巴別塔〉。


迴繞在屋裡一股散不去的感傷直到深夜,我不知道為什麼對這樣一個故事感觸如此之深,世界各地每天到處在發生各式各樣的荒謬悲劇不是嗎-種族的、文化的、語言的乃至於人性的?而我們一直不也是在遙遠的一端或旁觀或評斷或透過媒體感覺自己並沒有孤立在這個世界外?
這世界裡「切身感」已經成為一種最與自身的生存疏離而遙遠的東西-沒有了身體(感)的社會,更遑論要進一步去辯證歷史或社會的現象,一如當下的台灣。也或許正如前幾天奧地利藝術家楊俊談的,我們該認清現實(無論那真不真實)並繼續往前行,不再在原地盤旋和躊躇不前,否則我們不儘沒有過去也將沒有未來。因而藝術對社會「有責任」(作為一個藝術領域裡的份子如何重新思考「文化」與「溝通」)。這是他的某一個結論,也正是昨天我看完〈如是,巴別塔〉時不斷想起的一句話或一個更大的疑問:文化的責任或說藝術的責任是什麼?或許我們要一再回到那古老的問題:溝通。
說責任太沉重,這年頭有人要談責任還被人訕笑,搞藝術的則更微不足道,自古以來的「東方」,這裡勢必要刮弧一下以表明這個存在於潛意識中、傳統中、自行想像中的「東方」,對於藝術的認知就是個自命清高和脫離世俗的東西,或甚至,批評藝術無用的人也投射著同樣的潛意識。這的確是個問題,最終也導致了當代亞洲藝術的犬儒和喪失社會力量的現象與事實。台灣藝術家陳界仁常說,亞洲是個不檢討自己的地方;楊俊也陳述亞洲不敢面對這脫序的一百年,這乃是由於一旦我們要認真地談論這一百年,我們便是逼自己開始面對自己(如何)存在的問題(『存在』的政治當然也包括語言)。於是,藝術最後可能都成了逃避或化約為各種令人疑惑、沒有任何溝通性和流動性的裝飾說詞或感受性的插圖。
我應該是在為這種無法判斷的在咫呎或天涯的「切身經驗」而困擾,也或許是一種經驗投射被這個悲慘的故事所放大了。這個悲劇太真實殘酷,一瞬間而使得大家都沒有再狡辯的空間,而我老是被困在那個因為無法溝通而被驚嚇、激怒、對峙、暴力、死亡的剎那,權力關係的瞬間放大、一種無意識的壓迫最具張力的剎那,那好像是以語言、生命顯現了如果不走到死亡與絕望,那麼我們不必談真理的一種弔詭的情境?。如果此刻還要談藝術,那藝術在當代的社會的意義與力量究竟是什麼?
說得太高太遠了。我只是回想起每一次面對著另一種語言、另一個文化、另一種邏輯和另一重意識時的種種,想起當我們必須竭力地在強弱不均的文化氛圍中對他者陳述陳述再陳述,修正修正再修正,為的只是創造每一次更有力量的溝通和試圖翻轉既有的權力架構,所有的一切展開在以文化、藝術之名的「平台」上時所感受到的諸多現實、不平,甚至殘酷和無奈。或許我希望的只是從生活的細微處去迎向這種存在於文化、語言意識中的強弱或壓迫關係-這在後殖民的文化關係中最為幽微複雜的一個面向,因此更要從多重的角度來談論翻譯與溝通、來進行翻譯與溝通,甚至以此認真來思索關於何謂文化的權力。對我而言這個悲傷的故事的終極當然是文化問題、人權和不平等問題的極致,如同任何一個文化問題,而這也正是那些有改造意識與邊緣立場的藝術家、策展人正在面對的。我無法忘記在那昏暗的酒館裡、在世界一個角落的餐廳裡,策展人徐文瑞(他將再次出馬策劃2008台北雙年展)覆述著這些年來在國際文化圈裡所面對的「切身感」(田野經驗),或又像是我在做展覽、翻譯、溝通的過程中所經歷的一切-那雖不是面臨生命的威脅,卻是最終認清要將自身放置於一個世界文化的戰鬥當中,也由此深刻地發覺了在這戰鬥當中處於中心之外或邊緣的現實,它逼使我們要有立場、有態度,否則為什麼要創造?而溝通為的是要不斷去創造更多的平等空間與關係。也許文化的溝通往前推進一小步,彼此不同的經驗與價值能夠被更重視一些與瞭解,最終就能有助於世界更多人免於故事中這樣的悲劇。而這不是在繡花吃飯,是在一個要堅持到最後一刻的精神的戰場中。

3 Comments on “如是,當代藝術的責任

  1. 愛咪你好,
    請問這一篇可以借我轉嗎?
    我是學博物館學的,
    對於裡面你的一些想法很有感覺。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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