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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之處

這星期趕車、赴會或出門吃飯之時總會在附近晃盪一陣--閒盪成了我的每日工作之一。可能也只是個機緣巧合,此刻有意地審視著幾條不知道為何還會存在於這座城市中的窄巷(畸零之處)-窄到只能一人通過(甚至以前從未注意到它的存在),毫無章法地彎延曲折。晚上走還挺嚇人。並從前後左右上下各面看著一整片鐵皮屋景觀是怎麼搭得如此雜亂參差(從上的角度就是我住處往下看,這算有「view」),腦裡不斷閃過這樣的念頭:那塌掉的牆該不會什麼光復以後就有了的吧?這片鐵皮我小時候就在那了。結論總是:這地方真是太醜了。


據報導,台北小市民要不吃不喝九年才住得起這個(醜)地方,在楊俊關於台北的新作影片中,他也用「醜」(ugly)這個字來描述載負一種莫名的個性:內在包袱、情感和當下的外在狀態。或許光這個「醜」字就值的將個人或集體的記憶和歷史過程翻攪一遍-外在的和內在的,公義與不公義的。
「地方」(place)-其實是複雜多面的人文與地理結合的概念。但如今人只會將之換算成以經濟為著眼點的「產值」-包括那些以為在做文化創意產業或促進地方發展的官員。有些事是有其無奈和滅亡的徵兆:比如在我家旁的大馬路口,有個觀光指示牌,上面寫著「寶藏巖」三個字,牌子指向一個你繞完地球一周後都到不了寶藏巖的方向。每每經過那裡時便想著那個方向是往哪裡?它其實指向nowhere並回歸原點。這可是在反諷嘲笑這個「無地之地」(也聯想一下策展人林宏璋論述的更大層面的「Atopia」-不是地方的地方,不過我想說的是「無地方的地方」)。無用和無方向性指標如同一則未來寓言。這也使我想起陳界仁影片〈八德〉中的「宏觀大鎮」招牌,指向了一片廢墟,那則是反向指陳崩壞的歷史過程及其地景顯象。
廢墟也可能是一種「之間」的狀態,因為歷史不會停留其上(北島語),被摧毀或重構之後便能「重新開始」,比如都市改造這當代流行語彙,也因而…當下/此刻我們需刻意地不斷歷經一地的重生或其實是加速廢墟化的過程(地方不再是一條綿延的時間的故事,而是介入和改造,人在其中失去方向和根源感)。楊俊談道:「當一個地方需要文化時,它就必須被『植入記憶』」,耐人尋味的是「植入」的背後意涵也同時包含了「刪去」(如Hal Foster說的:在被期望的未來和重構的過去交替之間)。顯然時至今日混種脫序失速的亞洲城市往往操作十分拙劣,簡單說,失去主體於是一切都只淪為表面,最終可能因記憶的錯亂或抹除連「地方」自身也煙消雲散。台北可能最後成了其他一切的whatever而成無關乎「地方」的地方。在Tacita Dean和Jeremy Millar合著的書〈Place〉之中,是將「地方」視為一切的開始,接著才進入都會、自然、幻想、神秘、歷史,乃至於政治、控制、領土,但最後終結於「非地」(non-places)。「時常,我們都以為自己知道『地方』的意義是什麼,或簡單指向某一件事。」書中說。
就感情的一面或許可以不這麼複雜,但它卻深入非常個人的生活經驗之中,一如北島也在小說中寫過:「顯赫的殿堂倒塌了,崩塌下多少塊石頭。而他自己,就是這其中的一小塊」,在台北,我也像是這坍塌的石塊中的一小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