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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倫敦隨記1

有時候真的很難說明藝術能帶給你的是什麼?總是在這時刻成千上萬的人湧向威尼斯,一邊揶諛著一種朝聖和盲目的心態,邊暗示自己並非如其他人(誰是其他人?)那麼「鄉民」,無論如何還是高高興興且帶著期待去了。藝術能帶給你什麼?期待與實際的落差導致你一邊趕路一邊隨時聽到批評展覽如何沒道理或哪些作品難看透頂(難看的作品總是瞬間有效),是旅程中的調劑品也是旅程中的重覆失落。好作品是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好作品。有時很肉麻難以啟齒─這是對於流露太多或太少的自己的某種焦慮。三次到威尼斯,無論跟老外一起還是跟台灣朋友一起去大同小異。見面所談都差不多,飯後總是要大談特談,三次之後深知這是旅行的樂趣之一,我很enjoy,即便是enjoy那重覆的失落感或飄浮亦或亂飛在空氣中的片段話語-它有助你思考也打亂你的思考。我也許不會用一種統整的語調來說這次好、上次差或者上次好,這次差。或許這樣大朝聖的場合是讓你慢慢去發掘一些細微的現象,差異和改變或進展等等,而好與壞不需要是單一的說詞而它也不足夠。它是一個更大的拼圖,讓群眾拼出一個當代的樣貌─超越我們在地方所見的更全面性的樣貌,預期的也好是亂數的也好,總之那是2009年的記憶與表現。


或許英國國家館的Steve Mcqueen及其作品還是各面向的王道,包括kuso的一早大排長龍拿號碼牌,又勝過一樣是大排長龍、一樣端出歷史性老將Bruce Nauman而卻讓人感到無什活力的美國館。一開始我對Mcqueen的作品並沒有太深刻的感覺,發酵是在離開威尼斯有了些許沉澱之後。當時真是有些荒謬─來自各地的記者策展人藝評人藝術家湧向英國館,排隊搶著看他的新作,不給看會打起架的那種荒謬。綠園早上十點閘門一開大批來人衝向英國館,只差沒跌倒在半路坐在地上哭,英國足球賽開賽的場景可因此推想其衝動和瘋狂,只不過這藝術場合比球迷的暴力差點。我到倫敦時正碰上地鐵司機的罷工抗爭,硬是攤瘓倫敦市(我這觀光客也跟著糟殃),地鐵司機選在足球開賽時刻停駛讓張力極大,倒過來看,他們也很適合「當代藝術」。離題了,排隊看展跟地鐵司機抗爭有什麼關係?吪…沒有直接關係。總之英國人對抗爭的「來這麼一下」就讓你吃不了兜著走這種事很在行,像遊戲,在足球賽開始時「來那麼一下」夠狠,不多不少兩天就好,給點顏色整個城市就東倒西歪了,接著就開始談判。英國佬當然也懂得你不「來那麼一下」就什麼都不會發生的道理。嗯…,我的意思是,英國館的策略搞不好也是這種英式傳統…。(Orz亂扯扯得真遠…)
回歸正題!
排著隊大夥也覺得自己好笑,想到Mcqueen被問到為何要移居荷蘭時回答:”why not?”一言擊斃發問的人。很簡單,「為什麼不可?」情同此理,why not?那就跟著跑!預展之後我們這些人一轟而散,入秋後也就將如他影片中那蕭瑟孤寂的綠園廢墟,大門釘上木條且深鎖的國家館外只有三條野狗和淒風苦雨。這個對比是無心插柳還是設計好的?這並非最重要也無需探究,但卻足以讓人談論也心生感觸,對一件事情的前後的看法被拉開了時空感,感觸的強度隨著時間過去和我們的離去越來越深。影片所表現的無法言說的時空情境和當下所發生的事件使這件雙銀幕影像差不多快無懈可擊(非技術性問題),還想深入瞭解一下的是它的引發的詩意感觸究竟由何而來。對Mcqueen,這是件錄影作品,他說是「詩」,而電影是小說。二者不同。你可以看見他如何準確掌握其中的差異及創作企圖,看起來很認真很美。
那麼Fiona Tan呢?她所代表的荷蘭館也是熱門館之一,本人也是排得腰快斷掉,好奇殺死貓,一點沒錯。比起Mcqueen,Fiona其實才真是搞得太詩意。其中之一一樣是雙銀幕新作,談女性、記憶與歷史,不脫她一貫的議題延展與方向,更成熟也更老練,形式營造感似乎略略差了Mcqueen的聰敏及不可言說的化境那麼一點點。這是而純然是感受上的而不是在排什麼十大天王。事實上,威尼斯雙年展這種場合可以看到的比這更多得多,不只是單件作品,還包括一種趨使大家一次、兩次、三次前去的迷離氛圍-全球藝壇的縮影與難以言喻的氛圍。常被人談論的包括國家館的分佈、關注的議題及其表達形式和對話如何隱約透露彼此間不可見的關係、權力和經濟影響力,而這個藍圖裡所傳達的正是所謂當代的集體面貌和文化場域所形構之文本。幽微、複雜而迷離,和那表面一團大拜拜眾生喧華的華麗場景相映成趣。最好的註腳,莫過於一個午夜我從Rialto走路回San Marco,赫然看見了漲潮後淹水的聖馬可廣場。那實在是太科幻太驚人有如消失前的亞特蘭提斯,而我竟然置身於此。多少年後,威尼斯也將隱沒,將這個世界的物質與精神文明或稱為「當代藝術」的什麼的全都一同沒入水中。昏黃的夜燈反射在水上將教堂打亮─顫動著的厚重和老舊。Fiona以緩慢的運鏡注視著暮氣沉沉的東方古董雜貨店裡細節的錄影作品也有這味道─僅管觀者習慣將之置放於她一貫關注的後殖民文本中。
午夜漲潮時的聖馬可廣場,淹水(漲潮時淹大水的聖馬可廣場)
每個國家館正如它所代表的那個國家,以綠園(Giardini)為中心往外擴散,其分佈也有那麼些幅射性的和相對性的意涵。哪些國家館的建物就是大而醒目位居要地一如其力量的龐大且難以撼動的歷史背景;哪些館就是隱藏在巷弄中你很難找到,甚至也想不起來那些國家在地圖上的哪裡?1895年以來從萬國博覽會芻型開始,威尼斯就若有似無地櫬映著一種政治地理性或地理的政治性演變,並展露著世紀以來的人類慾望。雙年展中哪些國家每每做得特別「用力」,哪些國家就是胡搞瞎搞。這也意味著全球當代政治文化圖版中的心理表現與徵候,俯看,是國與國之間以文化為表相的競爭關係。而這是看威尼斯雙年展最有趣的一個部份。那總是被美國人嘲笑、明明在綠園裡很不錯的位置卻老是容易被跳過或忽略的加拿大館,館性如其國性一點也不錯,哈,這是在笑加拿大人了。Mark Lewis也是老將,Jeff Wall幫他寫的一篇說明文字快與作品等量其觀。在館前遇到加拿大友人,總是那樣問候兩句八卦兩句,她酸酸地說以這個藝術家的資歷和輩份,是藝術家帶策展人來威尼斯見識,不是策展人帶藝術家來。嗯,這個我倒沒想過。在威尼斯這樣的場合各國開始失去理智下猛藥時(如日本館),都以赫赫有名的藝術家領軍,果然沒人記得策展人是誰。哈。當然,這邏輯只限國家館而非主題館,且僅屬八卦層次。主題館完全是看策展人的能耐,成也策展敗也策展,那是「雙年展」的本質性也因而雙年展不是美術館展、不是畫廊展、也不是收藏展…它有其特殊的相對於藝術史的挑戰及再建構的目的性和創造意義。也因而,當我們說主題展「製造世界」(Making Worlds)是好或是不好,是基於哪種評斷基準?這真的足以寫篇嚴肅的文章來談所謂的雙年展質性究竟為何?
延路聽到對主題展的失望與批評,個別藝術家的表現還是其次,整體說來是雙年展策劃上,在既有藝術史、當代社會的架構下是否提出了觀念與形式不同的可能性?或者稱為實驗、或者具顛覆性,亦或者試圖提出新的觀點也好?哪怕只有小小一步。顯然在這個複雜、危機的時代,本屆主題展平白錯失了掌握這樣的發言力量而顯得保守且沒有太多新意。藝術的專業觀眾對於看展,雖然大家疲累一會兒腳痛一會兒中暑不時還漏看了什麼,但多半評論起來還是挺嚴格的,大家仍是有所期許也並不真只是想看大拜拜。批評起來策展人恐怕難以招架,但威尼斯的能量有多大,它得到的回應能量也有多大,一如文件展。或許這是個渾沌不明的時代,等待的時刻,也是重新推論的開始,但遺憾地就企圖心而言,「製造世界」在意象上、形式上並沒有展露出太令人驚喜的什麼。即便是名策展人Catherine David為阿布達比策劃的看來是做城市行銷的展覽,也都讓我感到驚訝,這是出自她的手筆的展覽嗎?策展人名聲往往成敗也註定在一檔展覽中,真是不可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