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 生活, 隨想

「躁」與「鬱」之間

移居溫哥華這四年,生活如滾浪般擺盪在狂躁與憂鬱之間。它們兩者之間交互反應使我逼視到自己如何以詭譎的姿態跨越在分裂又朦朧難辨的極端,時而抽離時而融入,時而清醒時而恍惚。生活中,低限的語言造成輕度盲啞、亞熱帶的潮溼氣息吞吐在不和諧的乾凜空間中,時間錯亂、身體錯置。
在沒有舊規範、舊習性的約束下,甚至是某程度地擺脫了舊生活所塑造的潛在意識影響,但卻又因為語言隔闔而喪失言說邏輯的種種情況下,看似大膽地闖入陌生的文化,如饑渴的海綿吸收了其中各類奇幻的汁液。


在種種衝擊中,慢慢明瞭早被形塑完成的左腦思維如何不適用,甚至不管用,而也開始訓練自己用右腦透過直覺、感知來重新coding自己與環境的關係。此刻也會發現過程裡如何以自己的身體、感官、慾望在站在第一線上以換取經驗。
既是一個外來者,很多事情便不知輕重,它一方面有讓人放肆闖蕩的優勢,卻也徒增生活中的風險和劇烈震盪。那些都是四年前不可能、也不曾發生過的生命情節。在這四年之中我們幸運地譯到了兩本書「迷幻異域」(jeph.bluecircus.net譯)和「正午的惡魔」,促使了生活中精彩的種種湧現,也瞬間擴展了生活光譜。
「迷幻異域」談狂喜藥物,而際遇使我們同時抓住了這個世代藥物文化裡最亮的一道光束,參與了這波文化浪潮的巔峰並和它一同逐漸沉落,翻轉之間迷航於身體、意識快感的浩瀚宇宙裡,瞥見理性力量之外另一個廣大的心靈能量場。其間半摸索地體會了傅科所闡述的「瘋癲與文明」的當代歷史,親身去面對他所說的一個個不具名的人物、不具象的臉孔,傾聽沉默的聲音,甚至意識到自己在層層的文化情境中又如何地是一個旁觀者,或其中的一份子。
一切被感知的、被譯寫的再度回歸到理性的世界裡,雖仍隅隅前行卻更明白傅科所說的:理性實則一場瘋狂的儀式和一部更加癲狂的歷史。而他的成就所引發的巨大效應的兩個面向:一則揭探被遮蔽的聲音,一則使知識份子不免為自己感到罪惡的自覺,雖然都為扭轉文明展現之過程埋下了潛在的契機,卻似又不可避免地落入它自身權力架構的弔詭之中。然而無論如何,傅柯式對理性與理性之外的考掘對於看待自身生活仍有很大的助力,足以使人們劃破沉默、看見不可見。
如果說「迷幻異域」是一部關於狂躁文化的歷史,從腦科學、社會制度、音樂等面向談論逾越「快感」這項禁忌的感官旅程、心智與理性的激盪過程,那麼「正午的惡魔」則是一部揭探深沉、被壓抑的黑暗心靈歷史的憂鬱正典。它巨細靡遺地從憂鬱(症)的生物科學角度、文化角色的轉變、憂鬱的歷史、治療史…,幾乎是無所不包地詳論,而最令人怵目驚心的莫過於作者對自身憂鬱症的經歷剖析,他以身體心靈極度苦痛所換取的便是撰述了這部「痛苦」經驗史。在傅科書本裡所談因逾越了理性限度而需要被社會機制所排除的人,在「正午的惡魔」一書中被賦予了確在的姓名、身份,他們就在你我的周遭,是親人、朋友,也可能就是我們自己。「正午的惡魔」這本書以令人摒息的近距離,逼視憂鬱症內在的真相與苦痛的過程,它不是談論國家機器如何擔憂憂鬱症病人將對社會造成的不安力量,相反的,這本書告訴你憂鬱症患者其實是處在極度憂傷、疲累的生命角落,甚至連自己的床都下不了的一群人的真實歷程。
四年異國生活裡,兩本書轉變了我們生活的視野,它們所含蓋的面向從個人生活到社會各階層,從邊緣的到主流的,從身體到心靈精神面。的無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我也都是那意外的「闖入者」,在無法以言語溝通的情境中、不同文化的衝擊下,身體感知首當其衝,劇烈地擺盪在躁與鬱之間,是命運,也是刻意驗証似地逐步臨場感受著每一次無邊狂喜和墜入憂傷深淵的過程。在一個個孤獨或狂喜的夜晚,聽著自己無聲的言語,也同時學會了傾聽在同一場景和氛圍中的人們心底的聲音。
「正午的惡魔」即將付梓的同時,我的思緒再次回到這四年之間在我周遭所發生的點滴,抽離地觀看著自己已經模糊的面目。往事如煙,再深刻的情感或感受也僅供回憶,然而「正午的惡魔」這本書誠實客觀地描繪出不被察覺和理解的心靈模樣,並為一群沉默的人寫出了他們自己最憂傷的篇章,一如「迷幻異域」寫出了整個90年代英國的次文化真相一般,中譯本經過了兩年的作業後即將出版,終於也使得更多人有機會深入這個世界的另外一面。這也或許才是這四年來生活的最大收穫。

3 Comments on “「躁」與「鬱」之間

  1. to xxc:
    當然想啊,之前就在想了,只是不知道會有誰要和我一起做,如果你有興趣的話真是太好了,來一起想想吧…

  2. 真的嗎?那太好了。
    我wiki已經架好一個了(kwiki),可是版本控制一直作不起來,所以在試不行就換成oddmuse的wiki了(也架好了可是還沒裝飾好….)
    建了一個新的blog,歡迎來逛逛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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