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巴黎遇崔健

歷盡威尼斯的魔鬼採訪行程之後,我拖著疲憊萬分的身子,用剩餘的最後一丁點氣力搭上如烤箱般的擁擠船巴,身後拉著超過二十公斤的行李,身上背著該死的筆記型電腦、大書包、護照家當、如石頭般厚重的畫冊、一疊新聞稿,外帶一壺水(並且竟然忘了買晚餐)前往威尼斯火車站,趕搭晚上八點駛往巴黎的夜班火車。沿路上我謹守不跟陌生人搭訕的「毛病」—其實是因為內心苦悶,而且接下來在火車上的十二小時不能抽煙。我和一位大概是希臘來的男人,以及他的情婦和情婦的媽同一間臥舖車箱。「情婦」是我猜測的,因為那位男士看來頗為沉穩,像五十多歲的老闆,但他的女伴實在是太妖嬌美麗,連我都多瞟了兩眼她火辣的服貼熱褲和結實得呼之欲出的咪咪,和男人比來起碼差二十歲。
男人看著我的臭臉,問:「妳是學生嗎?」
「不是,是記者。」我迅速打開電腦以了結對話。


接著他繼續告訴我他兒子在西雅圖電腦公司上班,我愣愣地看著他「嗯」了一聲,腦袋一片空白,對他兒子完全無法有任何想像。情婦在旁邊嚷嚷,「好棒,我要去巴黎了,我要去巴黎了!」還真羨慕她,我怎麼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兩天內要截稿,我還有一半的稿量沒寫完)。接著她請我吃巧克力。我吃了。又請我吃水果,雖然我肚子很餓,但還是拒絕了他們的好意,原因是我不想讓自己看起來相形之下像個只會吃的笨蛋。
他們一一吃完了帶來的所有食物,我的電腦也沒電了。收起來剛好一起關燈睡覺。這一睡我就失去知覺了,如果有炸彈轟過來大概也醒不過來,因為實在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早上八點到達巴黎,我悲慘的路程又開始,不過巴黎我熟,不怕,本來還行軍走去搭地鐵,轉念一想,我真是瘋了,幹麻不坐計乘車?又從地鐵站行軍回火車站。
坐上計程車,喔~天啊,好像天堂。
接下來三天—我拖稿一天,超級煉獄,我住的旅館太爛,爛到沒有可以寫稿的地方,我睡在一張臨時的床墊上(20歐元),它正好把三人一間的小房間塞滿。到處趕稿,基本上是在龐必度中心的咖啡座,涼快是涼快,但每兩個半小時我電腦就沒電,得回旅館充電。更恐怖的是我得儘快將寫好的稿傳回台北,光想找一個能上網的地方差點把我整死,居然龐必度中心附近幾十家網咖裡的網路線沒有一個能使我的電腦上網(而且我的電腦太先進,沒有軟碟機),就這樣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渡過那三天的。最後找到唯一的網咖我能上網了,當天搞到午夜一點還泡在裡面,我哀求老闆無論如何一定要讓我待在那裡,他是個很隨和的韓國男孩,也就隨便我了,我還叮囑他第二天一定要來營業。第二天一早我就在門口等他,他遲到了幾個小時,差點把我嚇到死。
稿趕完也交了,我差不多也沒命了。接下來的一兩天我毫無笑容,哪裡也不想去只想呼呼大睡。同伴都覺得我很詭異,殊不知搭觀光船看博物館和亡命趕稿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
龐必度中心的中國當代藝術大展開展日,我終於有了點人的氣色,穿上一套當天購買的新衣服去參加開幕。人潮越來越多,我頭越來越暈,終於不支,自己慢慢走到外面那個我幾天前才在那裡寫稿的咖啡座,坐在人群中發呆。
接著,奇怪的事情發生。
我呆呆地望著失焦的遠方,瞥到一個人影。唔?有點眼熟。再看,啊?我的天,那是誰?一定是我迴光返照,可是我感覺好像有點心跳加快。他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心越跳越快,越跳越快。這是在耍我嗎?在我疲累不堪得像隻流浪狗的時候,我居然看見我青春時代以來的天字第一號偶像崔健在我眼前的咖啡桌坐下?!有沒有搞錯啊,崔健他..他..他坐在我對面?!我要腦溢血了,我不能移動,我不能思考,我不能站起來,我..我..那我該怎麼辦?不行,我不能就這樣坐著…可是我站起來一定會昏倒,我全身發抖,口乾舌燥。我無法相信,那個我以為得等到不知道哪一年哪一月才有可能去參加他的演唱會的巨星,那個當年在天安門廣場上唱<一無所有>的崔健,那個我當年跑遍整個香港只為買他一張專輯的崔健!居然突然離我不到兩公尺。我瞳孔一定放得很大,身邊所有的景物都焦噪起來,同伴直幫我扇風。不行,我一定要有點作為,不然會後悔一輩子,可是我的相機沒電。最後我抓出書包裡的筆記本,翻開一頁拿著一枝筆咬了牙就朝他走過去。
崔健看到我有點驚訝,大概是在想怎麼有瘋婦出現(我一定頭髮很亂,兩眼血絲)。他無論如何熟練地接過紙筆開始簽名,巨星就是巨星,真是臨危不亂。我目瞪口呆。
「新專輯快出了嗎?」真是太好笑了,我擠出這句話說得好像在問老板蔥一斤多少錢。
他看看我,「喔快了,回到中國以後就準備發。」
寂靜。
不—!這不會就是我和我的偶像之間僅能有的對話。不甘心!好吧,再擠一句,「加油。」(我恨死我自己)
「謝謝。」他說。
又講完了,糟!
他簽好了抬頭看我。突然他問起我打哪兒來,我告訴他我從台灣來而且他的每一張專輯我都有。唉算了,這時候講話牛頭不對馬嘴也沒辦法,還忘了說我有絕版的『浪子歸』LP。他好像挺高興,還問我買到的最後一張是哪張。
最後一張?哪個最後一張?慘了,我居然不幸忘記專輯名稱了。尷尬極了,我看著崔健,崔健看著我,恐怖至極的巨大靜默。
「無能的力量?」他只好自己回答。
「喔對對對,『無能的力量』。」我好想死好想死,我怎麼可能會忘記?
就在此刻,我的同伴找來了另一個同行的朋友好心地幫我們拍下合照,我居然就這樣跟白痴一樣,突然見到了我青春時代的偶像,莫名其妙地和他說了幾句話,要了他的簽名和照下兩人僵直地站在一起的一張相。
唉,可惜不可以倒帶重來,我會演練得比較不那麼白痴啦!

7 Comments on “巴黎遇崔健

  1. 真好…能遇到崔健
    我在巴黎碰過一閃就不見的布魯克雪德斯
    在日本狄斯奈樂園排隊碰到澎恰恰
    他還要我們讓他插隊
    結果被管理員趕走…..

  2. 我也是因為電腦沒有軟碟機
    然後學校的電腦不夠用
    後來就去Radio Shack買了一32MB的flash card
    雖然只有32MB 但是好用到不行
    什麼亂七八糟的資料都可以存在裡面 也不會自己被洗掉不見
    要是回台灣我要再多買幾個

  3. goya!
    你的文字實在太生動有趣了
    我一邊看 一邊回想到去年威尼斯雙年展的恐怖經驗
    然後又對你的描述哈哈大笑
    謝謝你

  4. Kun Sheng:
    威尼斯的經驗
    恐怕只有像我們這樣要趕稿要看展的人才能明白了
    真是煉獄啊啊啊~哈
    現在回想有些事還挺好笑的呢

  5. Your experience wasn’t that bad. I don’t think it’s necessary to capture everything. Maybe you’ll see him again somewhere in the world, he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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