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展覽評介

幽暗中的亮光、靜謐中的律動

幽暗中的亮光、靜謐中的律動
「版畫大師—林布蘭」

rembrandt1.jpg高雄市立美術館正在展出「林布蘭特蝕刻版畫展」,巧的是溫哥華美術館目前也正在展出「版畫大師—林布蘭」。溫哥華此展一共展出七十六幅作品,跨越1630 年代一直到1659年,呈現出這位十七世紀荷蘭繪畫大師一生中最重要的版畫創作及多樣化主題的不同面貌,從人物肖像、風景,到聖經故事都有,觀者可以從此展中窺見藝術大師的卓越技巧,掌握藝術主題的能力,最重要的,林布蘭代表了十七世紀荷蘭繪畫的黃金時代,在他的作品中,忠實地反映了當時的社會狀況、藝術品味,以及荷蘭藝術發展在巴洛克時期的面貌。此展包括了三幅最著名的版畫作品:「三棵樹」(The Three Trees,1643)、「耶穌醫治病人」(Christ Healing the Sick,1649)和「三個十字架」(The Three Crosses,1653)。
一位大師的創作之所以具有永恆性,在於不論在什麼時代都能給予觀者無比的撼動。即使在二十一世紀,凡事講求速度、官能刺激的今日,林布蘭(Rembrandt Van Rijn 1606-1669)的作品仍然散發著超越時空的靈光—那來自藝術家對技巧傾畢生之力追求,和對藝術的執著態度。相較於現代人的快速作習,尋求立即的快感和目的性,進入美術館裡看林布蘭的版畫作品,似乎成了一種沉浸在「緩慢」和「寧靜」中的逆向行徑,在周遭事物穿流而過和瞬息萬變中,觀者需要定下心來慢慢品味才能體會其中的奧妙,而時間,會隨著眼光進入那細膩的畫面中而凍結住,藝術的光華在近乎靜止的專注之中綻放。
這和欣賞當代藝術有截然不同的趣味。進入展場,幽微的光線集中於牆面上的作品,由於作品的呎寸都不大,觀者必須很靠近地看,甚至是摒住氣息,才能注意到作品中細密的線條變化、豐富的構圖和充滿戲劇性的光影動態。這和當代藝術作品越來越「大」,動輒需要出動起重機才能夠搬運,和充滿聲光刺激的傾向,有種相反的情趣。在觀看作品的同時,還可以感覺到周遭的事物「慢」下來了,為了仔細欣賞,人們的移動速度變慢、對一件作品的觀看時間拉長,談論的聲音則盡可能的小而細膩,似乎林布蘭正以他的作品,讓人們回到了十七世紀的藝術場景和行進速度之中。
這種韻律對應著作品的內容,林布蘭的蝕刻版畫作品展現了卓越的精緻與複雜度,即使是一張明信片大小的作品同時呈現史詩般的氣魄和纖細繪畫(miniature)的細膩感,僅管是平民肖像也都展現著獨特的個性與畫家對人的敏銳觀察。他將油畫中那種對光線營造的巧妙和天份,在版畫中以黑和白之間的調子再現,巴洛克時代的戲劇性光芒除了在義大利巨匠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及受其影響的法國畫家普桑(Nicolas Poussin)、拉˙突爾(Georges de La Tour)、西班牙畫家委拉斯貴茲(Diego Velazquez)、法蘭德斯畫家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的作品中見到之外,林布蘭的光線營造與這些同時代畫家一樣地傑出。其光影技巧不僅使畫面更有張力,並且讓主題更有吸引力,最重要的,巴洛克時期的畫家喜愛運用戲劇性光線的營造展現著神聖光的效果,賦予了作品某種崇高嚴肅的特質。
在林布蘭的版畫中,幽暗的陰影襯脫不凡的亮光,細如髮絲的線條由稀疏至細密,是從藝術家手中流瀉出來的一張綿密的網,紋理敏銳層次豐富,透過他不斷開發的蝕刻技法,流露出對人性入微的觀察和宗教情懷。這使得不管是描寫宗教題材或是平凡生活,都同樣有種高尚的氣質。此外,林布蘭還是一位技巧開發的先鋒,他使用的蝕刻法(銅板上塗上一層蠟,藝術家直接在上面刻劃,再用酸腐蝕因刻劃而裸露出的銅板部份)比起直接線刻法更快速,線條更容易控制和率性。十七世紀初,荷蘭的版畫工業已經很發達,版畫工匠並不少見,然而卻是林布蘭開創出了嶄新的局面,他好實驗的個性讓他的作品在當時看來很前衛,有些他的作品甚至一度被誤認為是十九世紀的作品。
在那個時代,不管是普桑、委拉斯貴茲或是魯本斯,都到過文藝復興時期以來藝術家的朝聖地—羅馬,並在那裡吸取靈感和經驗。而林布蘭卻沒有到羅馬去,不過這不影響他的才華為人所注意,富商名流仍然對他的作品趨之若騖。而這也許和當時荷蘭在海權時代來臨(1602年荷蘭已經成立了東印度公司,勢力延伸至亞洲,與中國、日本通商,並於1622年佔領澎湖),資本主義興起、商人階級抬頭,阿姆斯特丹成為了北歐最大的國際貿易、金融城市有關。在那裡,商人、銀行家等社會名流都希望有人為自己畫下肖像,而林布蘭高超獨特的肖像畫技巧正好符合了時尚需求脫穎而出。也有一說,在油畫之外,林布蘭藉著蝕刻版畫能夠更盡情地畫出自己想要的東西,在版畫中得到更大的創作自由,他一生中版畫創作超過了三百幅。
如果仔細欣賞,會發現林布蘭並不常以人物誇張的姿態來呈現內容,沒有魯本斯作品中那種動盪性,也不若委拉斯貴茲作品的華麗感,他的版畫作品也是如此。一如岡布里希(E. H. Gombrich)在「藝術的故事」中所詮釋的:「林布蘭幾乎不需借用任何姿勢或動作,便可表現出一幕情景的內在意義;他從不運用戲劇化的手法。」但是他能夠利用光影的營造,展現出內容的豐富性和富有靈性的一剎那,以及以他觀察入微的細節,表現出不虛偽的真實。岡布里希還提到:「他像卡拉瓦喬一樣,對真實與懇摯質素的評價比和諧與美還高。」的確是如此,林布蘭的肖像畫對對象物忠實的表現,不管是美或醜,這在他描繪市井民姓的作品中清楚可見。這種手法也許與卡拉瓦喬的間接影響有關,但又更容易讓人想到荷蘭繪畫的傳統-或者說是一種北方的樸素個性。這在他的前輩,同是荷蘭畫家哈爾斯(Franz Hals)的作品中能看見,或者在他之後的維梅爾(Jan Vermeer)作品中也能找到某種類似的質素。
而在這種忠實呈現之中,觀者會特別注意到林布蘭處理的主題跨越了各個面向,以及其光線營造兩個特色。前述「北方」的傳統是重要原因之一。當時在荷蘭藝術家協會的認定中,畫家的地位並沒有從工匠、版畫製作者、書籍插畫家之中獨立出來,不像在義大利或法國,畫家超越其他的工藝師,屬於精英階層。這個原因使得荷蘭畫家也自然如同一般工藝師一樣,表現日常生活的細節和內容(這一直是北方繪畫的傳統),至於風景類,荷蘭的風景畫是藝術史中「純粹」風景畫的開端—亦即風景不再需要歌頌名山大川或載負宗教內涵,林布蘭的作品在這兩方面是這個時代場景最好的反映。光影營造上,北方一直存在著對表現「黑\夜」的喜好,可能與天候有關和一種北方哥德傳統,荷蘭畫派(Dutch School)對於「黑暗」調子具有獨一無二的表現,而在林布蘭的版畫作品中,他以純粹線條的運作表現其豐富性,至其版畫創作的成熟期,更運用黑暗與留白的強烈對比,強調出亮光和畫面力量。
最為人稱道的作品莫過於自畫像,他可以說是自己最好的模特兒,在畫中可以化身為任何一種身份,藉此他觀察人生並嘗試表現各種可能性。他一生中自己的版畫肖像超過七十五幅,在他作品中的重要性超過其他任何一位畫家。透過自畫像是藝術家自我瞭解與內省的途徑,不同時間的自畫像似乎也都忠實地反映了他每個時期的處境。然而當時的荷蘭,由於社會階級的重新定位、因經商而致富的貴族名流熱絡地收藏藝術品,藝術家的自畫像有時還有像名片一樣的功能,越是能流通於社會之間,知名度就越大。版畫無疑是自我推銷最好的方式,它製作快速,可重覆,價格也較便宜,更重要的是具有強烈的個人風格。
林布蘭為了研究前人的創作技巧,自己也成了收藏家。他不惜花高昂的代價買下法國版畫家卡洛(Jacques Callot)的作品,更以幾乎是他繪畫「夜巡」(The Night Watch)的同等代價競標荷蘭十六世紀版畫家呂卡斯˙凡˙萊登(Lucas van Leyden)的作品,而這可能也是致使他晚年陷於貧窮匱乏的原因之一。林布蘭的收藏行為多少反映了當時荷蘭藝術拍賣與交易的熱絡情況—從中觀者也窺見了自十六世紀首次資產階級革命成功而獲得獨立的荷蘭,處於怎樣繁榮的社會情景中:中產階級抬頭,藝術新貴的品味刺激了創作的能量和市場需求,而這個地方曾是法國人嘴裡充滿沼澤「不能住人」的地方,而後十七世紀因為經商貿易而繁華的時代來臨,造就了這位曠世巨匠,透過他的作品,繁華同時也留給了後世人永遠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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