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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訪廢墟和「解世代」行動

遊蕩者(flaneur,亦譯作遊手好閒者)

遊手好閒者依然站在大城市的邊緣,猶如站在資產階級隊伍的邊緣一樣。但是兩者都還沒有壓倒他,他在兩者中間都不感到自在。他在人群中尋找自己的避難所。–班雅明,<波特萊爾或巴黎街道>


Bbrother
使勁拉開一片圍繞在「廢墟」邊緣的鐵皮,開了一個窄縫。繞過緊挨著鐵皮圍牆停靠的車子,他示意我從那裡爬進去。鑽過鐵皮圍牆,邊撥開半個人高的雜草堆前進,恍如一瞬間從城市運轉的航道中脫離;廢墟裡的景象:荒煙蔓草、破敗腐壞的屋舍、散置滿地的垃圾(那些曾經依附在生活中的物件:衣服、鞋子、家俱、…),就像波特萊爾所寫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成了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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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一道牆,隨著Bbrother來到他們佔領的一整棟空屋。這群人來到這裡兩個月,和在那裡的流浪漢不一樣,他們有特別的意圖,似乎是從那不啟眼的鐵皮閘口後面,赫然發現了社會綿密結構中的一道裂縫,從而他們在這縫隙中找到了一種方式,得以從社會的框架中暫時脫離出來,以一種跳脫的思考和姿態,旁觀自己所處的生活情境。如此游移在城市的邊緣,他們使我想起班雅明所致力論述的「遊蕩者」:他們的出現,「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產物,同時又是對現代社會把人束縛在嚴格的社會分工之中,把人當作單純的勞動工具的抗議。」(班傑明,生智出版,p.178)對我而言,這樣的抗議同時也是在找尋現代社會的疏離中逐漸淪喪的「生存感」。這也無疑是班雅明所的反諷式的寓言。
城市的議題同樣也是生存的議題,同時也是現代所謂「進步」社會的議題。
Bbrother帶我看他和他的同伴在空屋裡的塗鴉和創作,和他們一同發展「廢墟計劃」的羅喬偉則帶我「參觀」,像位超時空導遊。指著眼前一片灰暗破敗和成堆的垃圾,他欣喜地告訴我,「這裡是影展、那裡是書城、這一間樂手練團…。」以後,可以這樣、可以那樣…。他從破櫃子裡拿出他和同好獨立出版的文學刊物<兩人文集>,旁邊是另一本獨立刊物<大聲誌>。他們正在舉辦廢墟書展。這中間,一位佔居於此的流浪漢從門外神色匆忙地「闖」進來,問我們有沒有看到他的剪刀?窗外陰鬱的天空,讓廢墟裡矇上一層昏暗和潮味,不知誰留下來的沙發、鞋子…,非常超現實。或許是這樣,我們都直接或間接地感到某種蒙太奇式的生活啟發和當代社會的另一種陳述,它們以非概念性方式陳示在眼前的景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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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世代
「從虛無之中找到創造力。」這是羅喬偉和Bbrother對他們自己的期待。
這些人出生於八十年代前後,是我們這一代的下一代。我們成長於台灣解嚴前後,在台灣政治經濟轉變最為猛烈的時刻,經歷威權政治結束、解禁、媒體開放,進入資訊社會、進入資本的社會的時期;他們成長於九十年代、台灣邁入資本主義全球化、高度消費社會的階段。我們這一代歷經歷史「大我」感的消散、他們則在富足的消費社會之中對政治、歷史更為疏離和冷漠。
「我們成長在一切都看似很美好的氛圍裡,科技、網路發展使我們以為會越來越好,但是這並沒有發生。」羅喬偉和Bbrother說,「這種感覺…就是很『解』,所以我們稱自己為『解世代』。」的確,九十年代中期的反抗與創造性,都還帶著後解嚴的政治基進性,如今,某程度而言,台灣學運世代(五年級)已被收編、理想磨損,成了「垮掉」的一代(意思就是現在已經「垮了」,和美國 Beat Generation 無關),而在「解世代」的眼中,生活再也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基進地衝撞。「解世代成長於美式文化中,成長於沒有英雄的時代,隨著網路、消費時代來臨,我們的生活是破碎的、不連續的。」他們說。
在我們這一代和「解世代」之間,其實有著很大的差異。我們兩代之間的思考啟蒙方式差距甚大。廢墟,這個跳脫城市時間軸線、抹除了社會中將人們區隔疏離開來的框架,給了我機會聽見他們,也才意識到,曾幾何時,我們這(垮了的)一代已經成了人家的「前輩」。Bbrother在台大公館一帶有一些塗鴉作品,每次經過時我總會多瞄兩眼,總是像不可預期的「機遇遊戲」。那些圖象,似乎隱含了什麼。那被社會認為是「不可閱聽」的、有顛覆意圖的行為,卻也是一種頗為孤獨的心聲。游蕩者從塗鴉的「匿名性」與「游擊性」中找到屬於「解世代」的說話方式。「上山打游擊」是他們這群人的代號和行動,在與其他領域串連的「廢墟行動」之中,他們其實是有意識地運用這種感受,也將生活中的「破碎感、不連續、匿名」轉而為一種「特性」、一種得以移動的方式。他們的集結、疏散、串連,羅喬偉說,「就像Blog的網絡概念,我們不是一個固定的團體、沒有特定的成員,可以因時、因事進行串連或解散,並且尊重個人的意願。」
從遊蕩者到行動族(mobs)
班雅明描述的拾荒者、遊蕩者,是商品、工業、科技發展否定了某種既存的價值之後,一種對「現代人」的隱喻,他眼中的巴黎城市,充滿了現代生活的困境。將遊盪者的憂鬱轉換成行動,或許是解世代創造力的某種能量來源。至少,他們不太甘於陷入那似是無止境、陌生、孤獨的社會關係之中。
嚴格說來,這群年輕人並不反社會,有趣的是,他們懂得使用周邊的工具建構出一個超頻的網絡,游走、穿梭在社會框架的邊緣,就如同「行動族」。Ilya在談「聰明行動族」一書(Smart Mobs)的文章<自己有玩、才算奇觀>中如此談論「行動族」:「 Mobs 是一群匪類、暴民,沒有秩序的群眾,卻反映出某種集體的趨勢。它可以指涉人們的聚集網絡關係,也可以用來描述軟硬體相連通的狀態。Smart Mobs 既是在描述一種聰明的行動族,同時也可以表示外型酷炫、無組織卻集體行動的暴民。浪潮更替,這一場革命完換下一場;這些趨勢的底層集體行動邏輯究竟是什麼?有具體成型的結構嗎?」
2002、2003年左右,有一陣子全球突然興起「快閃族」(flashmobs)風潮,一群年輕人靠著電訊、網路串連,瞬間集結和解散,快速而靈活。一些玩世不恭的趣味活動,讓人注意到了這種行動方式的可能性,一時之間媒體爭相報導。歐美的媒體行動者較早開始注意到這個力量,在台灣除了少數媒體行動者,則多僅止於八卦。「快閃族」乃至於「行動族」的社會力量,至去年巴黎的年輕人暴動中,讓人再次注意到了它作為運動、串連、創造的可能性。而Mobs這個字,除了暴民之意,也正是「行動」(mobile)的雙關語。
解世代的廢墟佔領、串連活動,從遊蕩者到行動族,是否也能因此破解出一條新的路線,在台北廢墟裡的游擊小隊,給了我一線希望和期待。
後記
依原路,翻牆、再從那個狗洞爬出來,回到時空的交界處,準備回到城市去搭乘捷運。一個「有著Bob Marley式髮型」的年輕小伙子叫住了我,問我『到那裡幹嘛?』他是他們之中的一份子,我留下了他的名字,覺得他非常可愛。之後我上了捷運,兩趟都搭成了反方向,這個撲朔迷離的城市,此刻讓我更加恍惚和失神了。
我還蠻喜歡「解世代」這個名字。懂得為自己命名的世代,後面的事情才做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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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Comments on “拜訪廢墟和「解世代」行動

  1. 我講這話沒有惡意,我真的認為,他們這一代的戰爭這樣打就錯了,他們這一代的戰場不在這種地方,恐怕也不是以這樣虛無的方法解決的。
    戰鬥法則已經改了,不過他們還用五年級的方式在打呢。
    令人憂心

  2. 部落格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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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祝 平安
    智邦生活館網摘頻道編輯 敬啟

  3. 很好奇YY所說的。
    不知道YY是不是可以更詳細描述跟補充??
    看到這樣子的行動,覺得自己只能用一種旁觀者的心態去看,心中即使有無限激動,卻已經無法,或是無力去做這種事了。
    大抵跟年紀有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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